醒来不知天在水,满船清梦压星河
老方做了五年个股。他的自选股最多的时候有八十多只,实际买过的大概三十只,赚钱的不到十只。去年年底他做了一件事:把所有个股清了,转投了一只宽基ETF。我去问他为什么。他坐在茶馆里,桌上一壶龙井已经续了三次水。他说,"我想了挺久的,也不是突然决定的。"他说这五年里他一直在优化选股的方法。先是看技术指标,后来转基本面,再后来搞了一段时间量化选股。每种方法都有管用的时候,也都有不管用的时候。他花了大量时间研究个股,每天至少三四个小时。结果五年下来,他的收益跑赢了沪深300大概两个点。"两个点,"他重复了一遍,"五年时间,每天三四个小时,换来了两个点的超额。"他算了一笔账。每天按三小时算,一年大概一千小时。五年五千小时。两个百分点的超额收益,如果本金是五十万的话,一年多赚一万块。五千小时换一万块,时薪两块钱。"我去送外卖都不止这个数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,但我看不太出来是真觉得好笑还是苦笑。他后来开始琢磨一个问题:他的超额收益到底来自哪里。是选股能力?是择时?还是运气?他把过去五年的交易记录拉出来看了一下。赚钱最多的三笔交易,两只是因为赶上了行业风口,一只是朋友推荐他买的。他自己研究出来的那些"
小陈去年开始研究一家做汽车座椅的公司。他翻了两天财报,发现这家公司的主要客户是三家整车厂。他顺着这三个客户往下查,又发现座椅的核心原材料是钢材和泡棉。泡棉的原料是聚醚,聚醚的原料是环氧丙烷。他说到环氧丙烷的时候停了下来,"我也不知道再往下查还有没有意义。"他花了三个月,从一辆汽车的座椅出发,一路追到了化工原料。中间拐了四五道弯,每道弯都花了一两周时间。我问他最后搞明白了什么,他想了想说:"搞明白了这个行业比我想的复杂。"从一个产品开始他的方法其实挺笨的。先找到一家公司,看它的主营产品是什么,然后问:这个东西的上游是谁?下游是谁?同行有谁?这四个问题,每个问题花的时间都比他预想的长。上游不是一个名字那么简单——同一类原材料,可能有好几种供应商,不同供应商的价格差很多,质量也差很多。他一开始以为座椅就是钢材加皮革加泡棉,后来发现光是泡棉就有三种技术路线,不同路线的成本差百分之二十,而这百分之二十决定了座椅厂的毛利。"我原来觉得研究公司就是看它自己,"他说,"后来发现你不看上下游,连它的成本结构都看不懂。"这话倒也对。但他花了三周才把泡棉这件事搞明白,而且他说的"搞明白"也只是大概知道有这么
老周上周给我发了个表格,是他算一家公司的估值。他用了三种方法,PE、PB、DCF,算完之后三个数差了将近一倍。他说,"你看,到底信哪个?"我没回答他,因为我也不知道。这事我想了好几天。估值这个东西,书本上教得挺清楚——PE看盈利,PB看净资产,DCF看现金流折现。但你真坐下来算的时候,问题全冒出来了。一、PE的问题不在算,在分母PE是最简单的,股价除以每股收益,小学生都会。但分母那个E,才是坑。去年那家公司盈利四毛二,今年盈利一块一。你用哪个?用去年的,PE二十三倍,听着还行。用今年的,PE九倍,便宜得不像话。用明年的预测——那预测是谁做的?券商分析师?他上一次预测的偏差有多大?你查过吗?老周说他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,把过去五年的E拉出来看,不看绝对值,看波动。如果五年里E从三毛跳到一块二又掉回五毛,那这个PE不管算出来是几,他都不太信。他原话是:"波动太大的E,算出来的PE跟掷骰子差不多。"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,虽然这话本身也不算什么结论。二、PB要看资产是什么PB比PE实在一点,因为净资产这个数,比利润难造假——至少理论上是。但你要看那堆资产是什么。一家工厂,账面上设备值三个亿,按十年
他有个习惯,每次下单之前先翻本子。没多高级,就是一本普通的横线笔记本,蓝色封皮,边角卷了。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条规矩,字很潦草,有的地方还涂改过。规矩不多。我记得有这么几条:不在盘中临时做决定;买入前写三个理由,三个里面有一个是"跌了很多"就不算;亏损超过某个数先出来再说为什么。他不是每次都照做。但他说,有这个本子在,他犯错的速度会慢一些。慢一些。这三个字我记了很久。十秒钟和五分钟怎么说呢,大多数人在市场里亏钱,跟懂不懂关系不大——跟太快了关系更大。看到一个信号,手比脑子先动,点了买入,然后才开始想"我为什么买"。这个过程可能只有十秒钟,但十秒钟里没有一个步骤是经过思考的。他在本子上写那些规矩,说白了就是把十秒钟拉长到一分钟、五分钟、甚至半天。本子比手机先到——他每次打开行情软件之前,先把本子翻开看一遍。这个动作本身没什么神奇的,但它制造了一个停顿。那次没买的票涨了百分之十几他跟我说过一件事,大概是前年的。那天他看到一只票盘中突然拉升,他手痒,想追。按照平时的习惯他会直接点买入,但那天他先去翻了本子。翻到那条"不在盘中临时做决定",犹豫了一下,没买。那只票后来涨了大概百分之十几。他跟我讲
上个月底我跟他在一家便利店吃关东煮,半个钟头,他手机震了大概二十次。他没怎么看,偶尔扫一眼就翻过去。我问他那些推送都是什么,他说大部分是行情预警和财经快讯。我说你设了那么多预警干嘛又不看。他说设了是为了不看。这话说得有点绕。后来我想了想,大概是这么个意思:预警放在那儿,他心里有底——如果真出了什么大事,手机会叫,他就知道了;如果手机没叫,那就说明没什么大事,他不用一直盯着。预警是个阀门,不是信息源。推送关掉之后他去年干过一件事,把手机上所有财经APP的推送全关了。没卸载,就是把通知权限关掉。他说那个红点太烦了,每次亮了他就想点进去看,看了就忍不住滑几下,滑几下就看到一条"突发",然后心跳就快了。关了之后他反而开始认真看盘了——每天固定两个时段,早上九点二十五到九点四十看一眼开盘,下午两点五十到三点看一眼尾盘。中间那几个小时他基本不打开行情软件。我说你这跟大多数人反着来的。一般人是随时能看随时看,你是固定时间看。他说对,因为随时能看的时候他看不进去,就变成刷了。刷和看不是一回事——刷是手指在动,眼睛在动,脑子没动。他这个观察我觉得挺准的。我自己的体验也差不多,手机上的行情软件打开之后,手
去年十月那会儿,他在工位上盯CPI数据盯了快四十分钟。屏幕上弹出来同比涨了0.3还是0.4,他记不太清了,反正是个不大的数。然后他开始翻各路解读——有人说超预期,有人说符合预期,还有人说"核心CPI才是关键"。翻了十几分钟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买了一点,又卖了一点,两笔操作方向相反,金额差不多。他后来跟我说,那天折腾完,账户没什么变化,就是累。一、三个数字,两个是噪音宏观数据这东西,多到令人发指。每月有CPI、PPI、PMI,每季有GDP,不定期有社融、M2、进出口,美联储还要加息降息开个会,开完会还要看会议纪要。你全跟的话,一个月光看数据就能看满。但这里面大多数是噪音。我自己的体感——这个判断不一定对——大概分三档:真正影响资金流向的、有参考价值但要打折看的、纯粹浪费时间的。第一档其实就那么几个。国内的社融算一个,美国的非农算一个,美联储的利率决议算一个。剩下的大多数落在第二档或第三档。他当时盯的那个CPI,说句实话,在第二档和第三档之间。0.3和0.4的区别,对普通人来说可能连超市菜价都感受不到,放到市场里也就是一阵风。二、他做的第一个减法他后来做了个实验,把手机上所有财经APP的推
他说他每年年底写一次年度总结。写了四年了。第一次写在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九号,他记得这个日期因为他写在了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的第一页。那天他刚亏了四万八,坐在出租屋里,暖气不太热,他穿着羽绒服写的。那篇总结他后来翻出来给我看了。一页半,字很小,有些地方涂改过。开头写的是"今年做得很差"。然后是一段关于行情的描述——他说那年大盘跌了不少,他的亏损有一部分是市场原因。他写完这段又划掉了一行,划掉的那行我没看清,他不让我细看。他说划掉的是"但主要还是自己菜"。他说他当时写完觉得太丧了,就划掉了。他说他前三年的年度总结都有一个共同特点——前面大半篇在写行情不好、运气不好、碰上了黑天鹅,最后小半篇才承认自己有问题。他说这个结构他自己后来才看出来。看出来之后他觉得挺丢人的。一、第一年的总结:行情背锅他说他第一年的总结里用了三次"如果不是"。第一次是"如果不是六月那波暴跌"——他说他六月买了三只票,全亏了,他当时觉得是系统性风险。第二次是"如果不是那只票突然停牌"——他买了一只票,停牌了两个月,复牌之后跌了百分之二十。他说这个确实不怪他。第三次他记不太清了,好像跟某个政策有关。他说第三次他现在觉得站不
他打开行情软件给我看他的自选股。四十七只。他说以前更多,最多的时候八十多只。四十七是他删了两轮之后的数字,但他说还是太多了。他的自选股分成几个板块,软件默认的那种——沪市主板、深市主板、创业板、科创板。每个板块下面挤着一堆代码和简称,有些简称他认得出来,有些他说不上是做什么的。他指着一只叫什么科技的票,说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加的了。我说那你删掉?他说先留着吧,万一以后用得上。他说这个话的时候自己笑了,因为他知道"万一以后用得上"这句话他已经对自己说了很多遍了。一、四十七只是怎么来的他说最早他的自选股只有五只。那是三年前他刚入市的时候,一个朋友给了他五个代码,他全加到自选里了。后来他开始自己选股——从新闻里看到名字加一个,从群里看到截图加一个,从行情软件的涨幅榜上看到觉得有意思的加一个。加一只票到自选只要点一下,几乎没有成本。他说这就是问题所在——加进去太容易了,删掉太难了。他给我看了一个更夸张的数字。他翻到软件里一个叫"条件选股"的功能,里面有他之前设过的一些筛选条件。他点了一下运行,出来了三十多只票。他说这些票他都加过自选,但加完之后大部分再也没看过。他说加自选这个动作给了他一种"我已经
他有一笔交易,亏了三万七。这件事他跟我讲了三遍,每遍细节不完全一样。第一遍说是在二〇二三年六月买的,第二遍说五月,第三遍他想了想说应该是五月月底,反正是夏天,天热,他办公室空调不太制冷。那笔交易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数字——买入价十四块六,卖出价九块八毛三。他说卖出价他记得特别牢,因为那天他在医院等号,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机操作的。他妈那天做了个检查,没什么大事,但他在走廊坐了两个小时,中间看了一眼账户,发现已经亏了百分之三十几了,就卖了。他说卖的时候手有点抖,可能跟走廊冷也有关系。他后来把这笔交易拆开写了。写在一个蓝色软皮本上,那种一块五一本的,文具店买的。写了八段,第三段写了两遍——第一遍写完觉得不对,划掉了,第二遍又重新写。一、他为什么注意到这只票他说是在一个炒股群里看到的。有人发了个截图,说这只票资金流入明显,马上要突破。他当时正在上班,偷偷看了眼手机,群消息已经刷过去了,他往上翻了翻才找到那张截图。截图上的日期是前一天的。他说他当时对"资金流入"这个东西一知半解。知道大概是指大单买入多,但具体怎么算的,他没研究过。他后来在复盘里写:"我对资金流入的理解约等于零,但我当时觉得我
他入市的第一天就亏了两千三。二〇二二年一月四号,开年第一个交易日,他买了六百股某只票,当天跌了四个点。他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天中午他在公司食堂吃饭,一边吃一边刷手机,看到账户浮亏两千多,筷子顿了一下,饭差点掉到键盘上。那天他没卖。第二天涨回来一点,第三天又跌回去,第四天他实在受不了了割了。割完之后那只票反弹了百分之六。他说他当时觉得自己被针对了,好像市场专门盯着他这三万块钱。这种事后来发生了很多次。他买了一本书叫《交易心理分析》,看了前两章,说写得挺好但做不到。书被他放在办公室抽屉里,后来搬家的时候找不到了。第一年他亏了四万八。这个数字他算过三遍,每遍结果不太一样,最后取了个中间值。他的交割单导出来有四十七页,每页大概二十条记录。他交易太频繁了,有时候一天买卖三四次,手续费加印花税一个月就要几百块。他当时没意识到这些费用在吃他的利润——准确说是吃他的本金,因为没什么利润可吃。他那时候的打法就是追涨杀跌。看到一个板块涨了就冲进去,买进去跌了就换另一只。他说有一阵子他每天晚上选五只票,第二天开盘看哪只涨得多就买哪只。这个策略他用了大概两个月,结果跟抛硬币差不多,可能还差一点。他说那两个月他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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